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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堂到地獄
『有本事你公平競爭,像這樣靠壟斷整垮我,我死不瞑目!』趙友山憤憤不平地對本報記者說。這個51歲的黑龍江人一頭亂發,嘴由於長期憤懣而習慣性地撅著,三個半小時的談話,他沒有露出過一絲笑容。
趙友山是哈爾濱市龍慶石化貿易有限公司董事長,這是一家從事汽油、柴油、煤油等石油成品油批發業務的民營企業。今年5月,龍慶公司被迫歇業,因為鐵道部下發文件——沒有中石油、中石化兩大公司的托運單,任何石油成品油不得通過鐵路運輸。
作為兩大公司在成品油批發市場上的競爭對手,趙友山不可能拿到托運單,可如果改由公路運輸,運費每噸將增加150-200元。龍慶公司本來就在虧損的邊緣掙紮,如此一來只能關門歇業,161人的企業,留下50人守攤,其餘全部停薪回家。
從1998年夏天開始,龍慶公司一直慘淡經營,鐵道部的文件更是給了他致命一擊。
回想起1998年之前的好日子,趙友山恍若隔世。
1986年,哈爾濱市公安局某派出所副所長趙友山辭職下海,1989年,趙進入石油成品油零售行業,1993年,趙開始做成品油批發生意。
『那時候加油站和批發點都很少,政府又沒錢投入,因此鼓勵社會資金搞批發零售。』趙友山說。
1995年到1997年是趙的生意鼎盛時期,龍慶公司每年銷售成品油30萬噸,年納稅額高達近400萬元。
趙從地方政府所屬的煉油廠進油,向100多個與其聯營的社會加油站批發,同時自己還經營著7個加油站。
那時經營成品油的利潤空間每噸可達上千塊錢,龍慶公司可謂日進斗金。有時候生意多得做不過來,把煉油廠的提貨單轉手一道每噸就可以掙幾百塊錢。
生意是如此紅火,為了方便進貨,趙友山甚至投資300多萬修了條半公裡多長的鐵路,從哈爾濱市火車站到公司的儲油倉庫。
對趙山友而言,厄運開始於1998年的夏天。
過去,中國石油天然氣總公司負責陸地原油的勘探與生產,中國海洋石油總公司負責海上原油的勘探與生產,中國石油化工總公司負責原油的煉制與化工,中國化工進出口總公司獨家壟斷石油進出口貿易,幾大巨頭各自分業經營。
在成品油的煉制與銷售這一環節,市場主體是多元化的。除石化總公司外,地方政府亦投資興建了相當數量的煉油廠。成品油批發,石油總公司和石化總公司佔有85%左右的市場份額,剩下的15%主要由趙友山這樣的民營企業瓜分。零售環節則由非國有企業唱主角,它們的市場份額佔到60%左右。
1998年3月,國務院宣布重組石油工業,變分業經營為混業經營,組建兩大全業務的石油集團。
經過資產劃撥,易名後的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以下簡稱『中石油』)獲得了北方12省的油氣資源和相應的勘探生產業務,同時獲得了這些省份的煉油、批發、零售等中下游業務。易名後的中國石油化工集團公司(以下簡稱『中石化』)則獲得了南方19省的油氣資源及勘探生產業務。兩大公司還同時獲得了石油的進出口經營權。
中海油的業務不變,中石化的貿易壟斷受到衝擊,地方政府的煉油廠則悉數收歸中石油與中石化。
1998年7月,兩大集團組建完畢,新華社的評論說:一個國家的經濟實力取決於大企業的狀況。本次石油工業的重組,對優化資源配置、調整產業結構,提高我國石油石化企業的國際競爭力,具有巨大而深遠的意義。
但是,趙友山的生意立即受到影響,他的進貨渠道梗阻了,因為當煉油與銷售成為中石油的主要業務板塊之後,龍慶公司這樣的企業就成了它的競爭對手,既然成品油油源由中石油壟斷,那麼它為何要送錢給競爭對手去賺呢?
壟斷者和幸存者
1999年5月,國務院辦公廳轉發經貿委等八部門的38號文(國辦發【1999】38號)表明,兩大集團之外,不允許獨立的成品油批發企業存在。
2001年9月,國務院辦公廳轉發了國家經貿委等五部門『關於進一步整頓和規范成品油市場秩序的意見』(國辦發【2001】72號)。
72號文重申了兩大集團的批發專營權———成品油由石油集團、石化集團集中批發,並進一步賦予兩大集團以零售專營權———各地區新建的加油站,統一由石油集團、石化集團全資或控股建設。
這兩份文件,加上國家經貿委的兩份配套文件,徹底改變了中國石油成品油批發零售市場的生態,一個充分競爭的市場,自此變成雙寡頭壟斷的市場。
為何要出臺這樣的政策?見諸正式文件的理由是為了建立規范的市場流通秩序。38號文說,技術落後、產品質量差、資源浪費嚴重的小煉油廠過多過濫,與國有大中型企業爭原油、爭市場,乾擾和破壞了正常的原油成品油生產流通秩序。與此同時,成品油批發零售企業數量過多、加油站重復建設嚴重,管理混亂,導致成品油流通渠道和市場秩序失控的問題十分突出。72號文則重申了上述理由。
而有關人士則認為,由於中國加入WTO已成定局,石油市場幾年後就要對外開放,而長期處於國家政策保護下的國內成品油生產銷售企業在質量、價格及服務各環節都難以和跨國公司競爭。因此,在開放之前賦予兩大集團壟斷經營權,可以迅速壯大它們的實力,同時樹起一道抵御外資的屏障。
2000年10月,就在兩大集團『不惜一切代價』搶購加油站的時候,中石化股份公司上市,時任公司董事長的李毅中(兼任中石化集團總經理)稱,中石化必須搶時間加快碼頭、油庫建設和加油站收購,以便築起讓後來者望而卻步的門檻。
正所謂幾家歡樂幾家愁,兩輪整頓下來,非兩大集團的成品油批發企業九死一生,最少的如新疆只剩下3家;零售企業也是元氣大傷——1999年底,國內大約有8.8萬座加油站,其中兩大集團之外的佔到87.6%,市場份額約60%,到2003年中,加油站數量降至8萬座左右,兩大集團之外的降至50%,市場份額則降至40%。
相比其他地區,東北算是幸運的,因為東三省一共保留下來38家獨立的批發企業。
『東北的情況極其特殊,當時的國家經貿委是作為特例處理的。』一位要求匿名的知情者對本報記者說。
據這位知情者介紹,1998年前,由於公司內部原因,東北的部分省級國有石油銷售公司基本處於癱瘓狀態,而社會批發企業則在1994年國家放松市場准入限制之後蓬勃發展起來。
東北的批發企業與一些純粹靠倒買倒賣的皮包公司完全不同,它們相當規范,大有取代國有公司主渠道的趨勢,這一點負責市場准入的國家經貿委也是認可的。
1998年之後,已經垮掉的國有公司又活了過來,於是一山不容二虎,他們千方百計,不惜違規也要把社會批發企業擠垮。
在這種情況下,社會企業根本沒有可能與中石油開展合作,國家經貿委不得不去做當時還沒有進入東北市場的中石化的工作,讓中石化與社會企業簽訂聯營協議,這樣東北的社會企業纔拿到批發資格證書。
2000年8月,當了一年多黑戶的趙友山終於拿到了蓋有國家經貿委紅色公章的『成品油批發經營批准證書』。
然而,沒多久他就發現,這不過一場空歡喜。
羚羊與獅子的較量
羚羊不可能贏得與獅子的競賽,它要想生存下來,除了自己跑得快,還要看獅子是否已經吃飽。東北民營成品油批發企業的不幸在於,與它們同場競技的中石油煉油與銷售分公司3家地區公司的胃口始終很好。
東北是中國主要的原油基地,僅大慶油田一家就佔到全國總產量的三分之一。就近煉油降低了東北的煉油成本,擴大了成品油批零差價的空間,對銷售企業而言,東北尤其是黑龍江市場,是全國最肥的肥肉。另一方面,東北市場容量有限,『北油南運』由來已久。
中石油集團成立,特別是2000年3月中石油股份公司上市後,各省級銷售公司的獎金與業績掛鉤。提高業績固然可以通過改進管理、降低成本、完善服務來實現,但也有更直接的辦法。
趙友山說:『中石油為什麼卡我,因為我多賣一噸,他們就少賣一噸。』
趙友山過去靠地方煉油廠供貨,地方煉廠收歸中石油後,只要再向趙友山這樣的企業供貨,便會遭到停止原油供應的處罰。
地方煉廠怨聲載道,因為他們必須將成品油按中石油規定的價格賣給中石油,而這個價格比他們過去賣給社會批發企業的價格要低得多。
雖然與中石化簽署了聯營協議,但是趙友山無法指望中石化給他供油。首先,這個協議是外部撮合的結果,其次,中石化在黑龍江建立了自己的銷售公司。
趙友山不得不回過頭來與中石油黑龍江銷售公司打交道。很快,他發現這個交道沒法打。
1998年6月之後,原油成品油價格體制數度調整,最終中央政府根據紐約、鹿特丹、新加坡三地期貨市場的價格制定國內各省的成品油零售中准價,其餘從原油到成品油的出廠價和各級批發價都由兩大公司自行制定。
如此大的自由裁量權,給兩大公司揉搓社會批發企業提供了充足的空間。
按中石油的價格體系,成品油是大區、省、地市三級批發,在執行中,大區價和省價一致,因此實際上是省地兩級或省地縣三級批發。
以今年5月90號汽油的價格為例,從原油到零售的價格走向如下:
中石油勘探與生產分公司以每噸1704元將原油賣給中石油煉油與銷售分公司;中石油銷售公司以每噸2650元從煉油廠收購汽油,並以2900元一噸賣給省銷售公司;後者以每噸3300元賣給地市銷售公司,後者再以每噸3400元賣給加油站;最終,司機以每噸3750元從加油站購油。
趙友山認為,中石油應該以2900元一噸的價格向他供貨,因為他的『成品油批發經營批准證書』也是國家經貿委發的,與中石油省公司的一模一樣。但中石油只肯以地市批發價向趙供油,這意味著趙只有每噸100元的批零差價。按這個價格,每賣一噸油,趙就要虧損近100元。
中石油稱並無價格歧視,因為趙與中石油地市公司享受同樣的價格。
問題在於,中石油的省銷售公司是一個整體,批發利潤雖然分散在不同環節,但利益主體只有一個。所以,同樣是100元差價,中石油的地市公司卻能安然無恙。
趙友山甚至遇到過這種情況:他拿到的批發價比中石油加油站的零售價還要高。
一份黑龍江省計委和省經貿委聯合上報的文件佐證了趙友山的說法。這份1999年9月報給省政府的文件說:中石油黑龍江公司提供給地方企業的價格是90號汽油每噸2502元,中石油屬下部分加油站的零售價是2600元一噸,並且對購油超過25噸的獎勵21英寸彩電一臺,折算後實際零售價2500元一噸。
針對以上說法,中石油股份公司董事會秘書局的張先生說,通過交叉補貼擠垮對手不大可能,即使有這種現象也會是幾年前的事,現在公司正在削減業務層級和地縣級地區公司的數量,這種事情就更不可能發生了。
張反問:『煉油、批發、零售各業務環節都是單獨核算的,利潤指標也分別下達,你不掙錢怎麼會有利潤,年底你怎麼交差?』
中石油股份公司負責國內媒體事宜的公關處處長畢建國則說,中石油只是在執行國家政策,國家經貿委、國家計委(現國家發改委)定計劃,地方企業沒有被列入國家計劃,『沒有計劃就沒有油源,那你只能歇著』。
但是,秦剛的文章中分明寫道:『石油、石化兩大集團公司可以建立戰略聯盟,通過合作博弈的方法完全佔領和瓜分成品油的銷售市場,以獲取最大收益。』
文章說:『兩大集團公司可以通過內部價格轉移的方法,大幅度提高成品油的批發價,從而壓縮各加油站的利潤空間,使他們無利可圖甚至虧損。同時,可用部分石油公司的批發收入補貼兩大集團下屬的零售網點。』
顯然,如果批發業務可以補貼零售業務,那麼批發業務各環節間的補貼也就順理成章。
對手是如此之強大,趙友山們只能靠游擊戰與之周旋,他們把精力重點用來做地方煉油廠的工作,民營企業直接面向加油站,環節少成本低,因此可以向地方煉油廠開出高價。當然,這條渠道被盯得越來越緊。
從1999年開始,趙友山轉向跨省進貨,盡管成本增加,但每噸仍然有三四百元的差價。起初,他的貨源是吉林和遼寧,但是中石油黑龍江公司向總公司『告狀』。於是,這條渠道也堵塞了。
趙友山把他的進貨鏈條延伸到兩大公司競爭激烈的華北、中原地區,然而刨去運輸成本,批零差價每噸只剩200元左右,這與銷售成本———人員工資、稅、水電費等相差無幾。
這樣的日子也無法持久,因為中石油規定黑龍江省只許成品油出境,不許入境。黑龍江公司據此沿路設卡檢查,堵截外省貨源。
力量懸殊的貓鼠游戲進行了四五年,出乎中石油的預料,無論它采取何種手段,趙友山們總能搞到油源。
但是他們的虧損也與日俱增。情急之下,趙友山想到了『招安』。2002年,他開始與中石油談判收購。據趙稱,經黑龍江省審計事務所評估,龍慶公司價值3200萬元。但是中石油只肯出價2000萬,而且是只要資產不要人。2003年5月,談判徹底破裂。
緊接著,致命的一擊當頭而來——今年5月,在兩大集團的要求下,鐵道部下發文件,鐵路部門只承運中石油和中石化托運的成品油。
龍慶公司被迫停業。
冰山傳來裂縫聲
壟斷經營,加上油價飆昇,兩大公司財務報表迅速改觀。2002年,國有及國有控股企業上繳財政利潤總額2400億,中石油一家就佔了600億。
據統計,目前全國工業產值的40%與石油相關,從汽車輪胎、彩電外殼到化肥農藥、衣帽服裝,都要以石化產品做原料;服務業更是與石油息息相關,航空、鐵路、汽車、輪船,無不以石油煉制品為燃料。兩大公司高額利潤的背後,與幾十個下游行業的高成本密切相關。
因此,打破石油行業壟斷格局的呼聲此起彼伏,今年以來更是達到了高潮。
3月,時值全國『兩會』,全國人大和全國政協分別披露了東北38家民營批發企業因壟斷而瀕臨倒閉的情況。在此前後,《經濟日報》、《中華工商時報》等媒體公開報道了此事。
隨後,有中央領導明確表態:對國企和民企應一視同仁,兩大集團不能借壟斷地位不平等競爭。
據悉,政府有關部門正在就此起草文件,主旨正是公平競爭和一視同仁。
從相關政府機構的工作動向推測,石油行業改革的重要標志將是市場主體的多元化和油源來源的多樣化,包括放開原油成品油進口權、放開成品油批發零售權、放開合格的地方煉油廠銷售權,以及進一步完善成品油的價格形成機制。這意味著石油行業的反壟斷肯定會加速,民營企業有可能先於外資獲得成品油零售和批發市場的准入權。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政府官員對本報記者說:『今年以來,我們能感覺到,中央肯定會加大打破壟斷的力度。從我們這個角度,中央領導的批示,我們肯定會落實到具體的工作中。』
他說,從這幾年的實踐看,通過賦予壟斷經營權來讓兩大集團做大做強的初衷並沒有實現,從產品到服務,兩大集團與跨國公司的差距仍然很大。這一點也說明,希望兩大集團自上而下進行企業內部改革的想法是一廂情願——『即使是老總們想改革,有設計,但這麼大的國有企業,老總的聲音層層過濾之後傳到基層,已經不是走樣的問題,而是完全消失了。』
他說,5年來,在這樣一種不公平、不對等的市場環境裡,居然仍有一部分社會批發企業生存了下來,並且有設施、有技術、有資金、有市場。因此,如果還是千方百計想把剩下的社會企業也擠垮的話,那就太說不過去了。
這位官員進一步表示,政府有關部門已經達成共識,較之對外開放的同時對內開放,在對外開放之前率先對內開放要更加可取。
根據我國加入WTO的承諾,2004年12月11日要開放成品油的零售市場,2006年12月11日要開放批發市場。
至於38號文和72號文,還有與之配套的原國家經貿委543號文和637號文,這位官員表示:『如果是普適性的內容,比如具備若乾條件就可以進入市場,這與入世承諾是不衝突的;如果是排他性的內容,比如除了兩大集團別人都不許進,那麼下一步肯定要有大的調整。這個工作有關部門正在做,可以說是緊鑼密鼓。』
實際上,據記者了解,國家經貿委在撤銷之前已經在做這項工作了,他們起草了一個《成品油經營管理辦法》,一旦出臺,此前的文件就都自動廢止。由於機構改革,這項工作分散到了其他部門,有一個重新撿起來做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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