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日本著名金融學家石田護教授頻頻發表文章指出，在人民幣昇值問題上，中國應該避免重蹈日本的覆轍。生於1933年的石田護教授曾長期從事企業金融工作，對匯率問題頗有研究。他歷任伊藤忠商事股份公司董事、伊藤忠綜合金融股份公司社長等職，現任阪南大學流通學部教授、早稻田大學研究生院法學研究科兼職教授。為更好地理解他的觀點，近日本報記者對他進行了專訪。

　　為減輕日元昇值的壓力，日本制造業加速向國外轉移

　　記者：最近，您連續在《日本經濟新聞》等刊物上撰文，指出中國在人民幣匯率問題上應該汲取日本的教訓。請問您是怎麼想的?

　　石田護：我覺得，在匯率問題上，中國與日本高速經濟增長的初期狀態有相似之處。那時，日本實行的是1美元對360日元的固定匯率，這對企業經營極為有利。在固定匯率制度下，日本企業大量貸款，不斷建設新廠，出口規模迅速擴大。自20世紀60年代開始，我在倫敦工作。那時，我看到日本產品排山倒海般地湧入歐洲。在日本產品的衝擊下，英國的造船業、摩托車制造業萎靡不振，接下來德國相機、瑞士手表也遭受衝擊，再接下來，歐洲汽車制造業也受到重創。結果，日元昇值的壓力就越來越大。

　　記者：1985年9月，『廣場協議』規定，美元對日元為1比240；到1987年2月『盧浮宮協議』時，已經昇至1比150日元。如此迅速的日元昇值給日本經濟帶來了什麼影響?

　　石田護：1987年3月，日本各公司上一財政年度(日本財年為每年4月1日至第二年的3月31日)的決算報告顯示，電氣機械產業與汽車產業的經常利潤分別比前年減少了48.5%和38.6%。比如，東芝出現800億日元(100日元約合7.60元人民幣)匯兌損失，三菱重工出現500億日元匯兌損失。日產汽車、川崎重工等主要企業都出現赤字。

　　為減輕日元昇值的壓力，日本制造業加速向國外轉移。日本對外投資曾出現兩個高峰，一是『廣場協議』之後，峰值為1989年，另一是1995年日元對美元昇至80比1之後，峰值為1999年。『廣場協議』後，豐田、索尼、佳能等公司制定了全球化最優生產戰略，把生產逐漸轉移到了國外。

　　超低利率導致日本的泡沫經濟

　　記者：您在數篇文章中都提到，日本經濟衰退與日元急劇昇值有直接、密切的關系，請問您的依據是什麼?

　　石田護：可以說，十多年以來日本一系列重大經濟問題的出現，都可歸結為『廣場協議』逼迫日元昇值，而追根溯源，就在於經濟高速增長時期，日元價值被低估。

　　記者：日元幣值被低估的根本後果是什麼?

　　石田護：我想強調的是，日元長期被低估，而後又被迫大幅度昇值，這是造成日本經濟此後一系列問題的根本所在。一般來說，凡是新興的工業國家，因其投資行為活躍，生產效率會持續提高。當這種趨勢持續一段時間以後，就會出現該國貨幣幣值被低估的問題。『廣場協議』之後，日元一路飆昇。對日本來說，日元過度昇值後患無窮，至今這種影響仍然沒有消除。

　　記者：有的經濟學家曾經強調日元昇值的好處，您對這個問題怎麼看?

　　石田護：本來，日元昇值可以促進日本產業結構調整，這是好事。但是，日元昇值過猛，企業大量向海外轉移生產，造成國內失業現象增多。其次，為了應付日元昇值，日本不得已采取了力所不及的寬松的金融政策，比如，超低利率等，最終形成了日本的泡沫經濟。20世紀90年代，泡沫經濟崩潰，為應付經濟蕭條，日本政府擴大了財政支出，而這導致了目前日本的財政危機。

　　日中應該早日作出建立亞洲貨幣體系的政治決斷

　　記者：在匯率問題上，日本與美國具有長期交涉的經驗，您認為中國應該如何應對美國的壓力?

　　石田護：美國的經濟外交是其國內政治的延長。美國歷屆政府解決貿易赤字的辦法不是增稅或削減財政支出，因為這些方法選民不喜歡，而是要求貿易伙伴提高匯率。為達到自己的目的，美國通常會采取種種高壓手段，逼迫市場匯率朝著有利於美國的方向發展。

　　記者：您能否對人民幣匯率的前景進行一下預測?

　　石田護：美國認為，中國是通過介入匯率的方式保持人民幣與美元事實上的掛鉤。在美國看來，這種做法是不公正的貿易行為。將來，即使中國以某種形式提高人民幣匯率，但由於美國缺乏控制內需的必要的經濟政策，所以它的貿易赤字不會大幅縮小。那麼，美國人就會說，這種調整幅度『過小、過遲』，並像當年對待日本一樣，逼迫人民幣繼續昇值。問題是，對這種壓力，中國到底能頂多久。

　　記者：如何從根本上解決人民幣昇值的壓力問題？

　　石田護：對中國來說，既不能采取屈服於美國的方式讓人民幣昇值，但也不能與美國對抗。應該采取一種體面的解決方式，這纔能對世界經濟的穩定發展有利。更為重要的是，中國應從國家的長遠利益出發制定一個遠景方案，並根據這個方案與美國交涉。具體來說，我認為這個方案應該屬於亞洲貨幣體系的一個組成部分。

　　記者：您怎樣看待未來的亞洲貨幣體系？

　　石田護：從某種意義上說，日中兩國加強貨幣方面的合作，具有超出金融領域的意義。現在很多人認為，中國與日本分別應對美國，可能會被美國『各個擊破』，日中兩國應該早日作出建立亞洲貨幣體系的政治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