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戶回家

　　苦不苦，想想小散戶。十年來，什麼倒霉事能落下他們？

　　對在外打工的人來說，回家是件高興事，可對散戶來說，回家等於下崗。當老王在夕陽下回首那間營業部時，百感交集。

　　他是如此熟悉，熟悉每一塊地板，每一個座位，每一根柱子，每一臺電腦；熟悉櫃臺裡每一雙傲慢的白眼，熟悉那些悲歡與共的散戶兄弟；他甚至清楚的記得哪一臺刷卡機好用，哪一臺刷卡機反應遲鈍，而如今，這些都將與他無關，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再看一眼門口那漸漸暗淡的招牌，仿佛看到自己的心。

　　在這裡，記載著他七年的愛與哀愁。他從一個散戶起家，做成了中戶，又在去年大跌後，一夜回到解放前，重新淪為散戶。但他並未氣餒。經年風雨，他已看慣潮起潮落，他已適應了這種悲喜交集的生存方式，他固執的認為，只要還在市場裡，就總有希望。

　　有夢不怕夜長，但如果連夢想都失去呢？突然有一天，營業部宣布，為節約成本，散戶大廳取消，你們去網上交易吧。

　　回家了，七年全勤記錄結束了，可股市生涯難道也就此結束？網上交易是不可能的，且不說買臺電腦的花銷，關鍵是這網絡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一頭華發的人，還能學會嗎？

　　換個營業部吧，可不是又要重新適應環境？再說自己住的偏遠，離家近的營業部只有原來那所，換別的時間耽誤太多。最重要的是，假如過不了幾天，新找的營業部也讓咱回家呢？節衣縮食不能怪營業部殘忍，人家也是自身難保，否則豈肯出此下策？為省錢，券商已是無所不用其極。據說現在很多營業部老總見面不問吃了嗎，也不問離了嗎，都問省了嗎？

　　那些還能有個散戶廳可去的股民是幸運的，但也只是有限的幸運。三點後，很多營業部立刻停水停電，絕不浪費一分錢。不久前，記者去北京東方證券采訪，當摸黑走進洗手間，並險些失足時，對此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中大戶們也不能幸免，在深圳，所有客戶的午餐盒飯已全部取消。其他地方的券商也都有意效仿，但因為旁邊的營業部還在挺著，自己也不敢輕舉妄動，一邊為每月的飯錢叫苦，一邊又生怕因小失大，大客戶一怒轉到別處。

　　也有些精明的營業部另有辦法，就是降低標准，於是從十元一盒的變成七元一盒，最近又變成五元一盒，有客戶戲言，再改下去就改吃齋了。昔日出手豪闊的券商們，變得如此精打細算，讓人生出些貧嘴張大民式的辛酸笑意。

　　另一個省錢辦法就是少訂報紙雜志，以前大戶室每屋一份，現在則只在辦公室訂一份，大家要看，只能排隊來借。

　　真可謂盒飯誠可貴，報刊價更高，若為省錢故，二者皆可拋。

　　還有些營業部，把一些不太有人去的房間電話乾脆掐掉。最絕的是海通一家營業部，學起了游擊戰術，打算搬家。原因是地價太高，付不起租金，只好找個偏遠之地。

　　開源

　　大款不是省出來的，光節流顯然不是辦法，還要想輒去開源。記者曾以大戶身體去一家營業部暗訪，其老總態度和藹，語氣懇切，連說要求只管提，讓我們怎麼著都成，言下大有我們是孫子，您是爺爺之意。

　　而杭洲的營業部甚至有賣官之事。一位在當地的朋友神密的打來電話，稱你只要能拉來一千萬資金，就可以做營業部副總，記者當時以為碰到了騙子，事後了解，確有其事。拉個幾百萬也可以做個客戶經理了，當然，手下通常不會超過一個人。因為，現在營業部總共也不過十多個人。

　　記者在另一個營業部采訪時，一個只有二十萬資金的股民竟口口聲聲要一個單間，結果此人不但沒有被轟出去，經理反而連說要是成交量夠大，有商量。光拉攏客戶還不夠，總要有些辦法能直接變現。在杭洲一家營業部門口，記者看到一則出租房屋的告示，稱因樓上有數間大戶室長期閑置，欲對外出租，價格從優，時間不限。

　　租來一塊場地，再將部分大戶室當寫字間轉租出去，券商怎麼改行做起土地掮客？

　　淡泊者說

　　但淒風苦雨裡，也時或聽到一些另類聲音。在一些人看來，營業部的困窘本來就是正常的。

　　東方證券北京營業部副總經理汪洋打了個很犀利的比方，券商前幾年日子過的太好了，如果一個人天天吃鮑魚，現在改吃豬肉燉粉條，於是心裡落差就會很大。券商就是這種感覺，前幾年日子太好過了，現在市場不好，收入少了，就認為過上了苦日子。其實回頭想想，當初『吃鮑魚』根本就是不正常的，現在有粉條吃，餓不著吐子就已經很不錯了。別的行業早在多年前就在大規模裁員，溫飽都成問題，而券商呢，走的畢竟是少數人，大部分人還有份工作，還能維持生計，有什麼不滿足的？

　　天天吃鮑魚的說法顯然有些誇張，但以前券商的高收入確實曾讓人艷羡。有些總部人員年底分紅能達上百萬元，一位前北京證券某營業部副總也向記者證實，在前兩年，他們季度獎每人能拿到好幾萬。現在呢，獎金當然是沒了，但薪水一般都沒有降，因此，正常生活不成問題。

　　如果按照這種解釋，那麼所謂券商困局，只不過是從反常走向正常，是伴隨股市的一次合理價值回歸，是利潤平均化的正常反應。但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叫苦迭？在媒體上看看，『淒風苦雨營業部』、『營業部提前進入嚴冬』之類的標題隨處可見，是一些人太淡泊，還是一些人太缺乏耐性，稍一不順，就熬不住叫痛？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營業部人士表示，就實際情況而言，營業部當然比以前苦的多，但沒慘到過不下去，只是為了讓日子更好過一點，多爭取到一些有利政策，大家心照不宣，肯定都會對媒體描述慘狀，以便引起各方的關注。以券商的家底，虧一年，基本還能扛下。不過，要是市場再低迷幾年，那嚴冬恐怕就真的要來了。

　　如果說，上述情況還屬於大家的感性認識，但當冰冷的數據接踵而至時，所有人都感到，狼真的來了。

　　交投清淡使人愁

　　就收入構成而言，所有的營業部幾乎都一樣：代理業務手續費?即傭金收入佔了大部分?另外一部分收入來自保證金的存款利差。其中，證券營業部的營業收入主要來源為手續費收入，手續費收入佔到全部收入來源的85%左右，利息收入和金融企業往來收入分別佔全部營業部收入的7%，其他業務收入只佔千分之二。顯然，傭金是重中之重。

　　但傭金下調和經紀業務給了營業部不能致命打擊。國泰君安的一位營業部人士稱，不怕暴漲，不怕暴跌，就怕橫盤不放量。『以我們為例，北京的四家營業部規模都很大，每家每年的花費大概在2000萬左右。在傭金下調後，我們現場交易收取手續費為0.3%，這樣，每家營業部每年要有60億的交易量纔能收回成本，在目前市場低迷的情況下，難度可想而知。』他說。目前，深滬兩市每天五六十億的成交金額的交易手續費，分攤到全國2400多家證券營業部，的確可憐。

　　而營業部支出的主要項目有：手續費支出、利息支出、營業費用、其他業務支出、營業稅金及附加等，其中，營業費用是營業部最主要的營業支出，一般佔營業費用的70%。在營業費用中，職工工資、租賃費、固定資產折舊、長期待攤費用攤銷等是營業部最大的四項營業費用，這四項中，租賃費成為營業部營業費用中最大的支出項目，在一些地價較高的地區，能佔全部費用的25%以上。

　　由於去年下半年及今年上半年，市場行情清淡，全國券商的利潤水平大幅下降，在業務創新沒有取得進展的情況下，加強成本控制成了各券商減少虧損、增加利潤最有效的手段，退租、減薪、裁員是主要的控制成本手段。根據深圳證券業協會一份對深圳22家營業部的抽樣調查報告顯示，今年6月底，這22家營業部的平均營業面積為2625平方米，較2001年末的平均2922平方米減少了296平方米，下降幅度達10.15%。而在工作人數方面，則由2001年末的21.55人，減少至今年6月底的19.95人，下降幅度達7.38%。

　　盈虧平衡點可望不可及

　　雖然節衣縮食，營業部仍感回天乏術，究竟在什麼情況下纔可以保本贏利？根據證券業協會研究，營業部在盈虧平衡點時，應是營業收入=營業支出，也就是利息收入+金融企業往來+其他業務收入=手續費支出+利息支出+營業費用+其他業務支出+營業稅金及附加。

　　從統計情況看，手續費收入、利息收入、金融企業往來收入、其他業務收入佔全部營業收入的比例為85。72%、7%、7%、0.2%。而手續費支出、利息支出、營業費用、其他業務支出、營業稅金及附加佔營業支出的比例為18.17%、9.05%、67.59%.0.08%、5.09%。除手續收入外的營業收入、金融企業往來收入、其他業務收入佔全部營業收入的比例為14.02%，而除手續費支出、營業費用外的利息支出、其他業務支出基業稅金及附加佔全部營業支出的比例為14.22%。因此可以認為，盈虧平衡點下，利息收入+金融企業往來收入+其他業務收入=利息支出+其他業務支出+營業稅金及附加。即有手續費收入=手續費支出+營業費用。也就是說，手續費收入-手續費支出=營業費用。因此可以說，當營業部的實際手續費收入等於其營業費用時，營業部正好處於盈虧平衡點。

　　但目前，大部分營業部顯然都達不到這個平衡點。以深圳為便，據深圳市證券業協會統計，2002年上半年，深圳證券營業部的平均月成交額為2.20億元，全國平均月成交額為2942.29億元。因此，深圳證券營業部要保本，平均傭金收取標准要在0.3%以上。但實際情況是，在傭金收取最高的現場交易中最高的也不過0.3%，非現場交易(電話委托和網上交易)則在0.15%-0.2%之間。

　　而且眾所周知，目前經紀業務中，主要交易都要由大客戶完成，但大客戶的傭金通常要低於一般股民。比如在深圳，據證券業協會調查，100萬元左右的客戶是營業部的主要構成客戶，對於這種客戶，深圳營業部一般收取標准在0.2%---0.24%之間，其中又以0.2%居多。在抽樣調查的19家中，有4家按0.21%收取，有1家按0.22%，有4家按0.24%，其他幾家為面議。但這個調查顯然還沒有考慮返傭等因素，否則更低。也就是說會離0.3%這道生死線更遠。

　　1995年以來首次全行業虧損

　　深圳證券業協會的調查報告已明確提到，目前深圳市各證券營業部傭金收入水平較去年同期平均下降30%。除非各營業部的營業費用能在第四季度再進行極大削減，或年內還會出現一輪井噴行情，否則，深圳證券營業部極有可能出現1995年以來首次全行業虧損。

　　該報告稱，截至9月21日，滬深兩市股票基金成交總額為23886.82億元，較去年同期減少10054.15億元，下降30%，深圳各證券營業部收入情況也等幅度銳減。在去年有一波火爆B股行情的情況下，深圳仍有1／3證券營業部出現虧損，今年的虧損面擴大在所難免。據該協會調查，上半年深圳的證券營業部已有超過半數發生虧損。

　　賠不起，就只好撤，一些賤賣營業部的廣告屢屢見諸報端。但難有回天之力。一位前任營業部經理表示，雖然年初他們已賣掉一個營業部，將原來的兩個半營業部(兩個營業部和一個交易中心)縮減為一個半營業部，也裁減了部分人員，但公司目前仍舊處在生存邊緣。

　　今年7月，巨田證券沈陽市府大路營業部撤消了散戶大廳，原散戶投資者只能通過電話委托或網上交易在該營業部繼續從事交易，而選擇到現場刷卡交易的散戶只能轉托管到其他證券公司。而8月初，國信證券福州營業部也乾脆將散戶廳裁撤。金牛證券杭洲等新營業部乾脆就沒設散戶廳。

　　撤消散戶大廳，無疑將讓券商運營成本大幅降低。但從某種意義上說，撤消散戶廳也就意味著營業部在原有模式下的終結。

　　『其實，開源節流，應該立在開源上，節流幾乎不能解決證券公司什麼問題，由於過去券商的盲目擴張，囤積了大量的固定資產，即使關閉散戶廳，這些固定資產也要損耗，這已成為多數老券商無法回避的心病了。』恆通證券某營業部經理提出這樣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