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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熱衷放高利貸?
個別國有擔保公司和財務公司參與其中
高林告訴記者,盡管不堪利滾利重壓,但眼下找他幫忙牽線借高利貸的企業卻一天比一天多,而高利貸的利息也『一天一個價』地上漲。『企業太需要錢了,「錢荒」超出了人們的想象,很可怕。』
『銀根收緊的時候,銀行貸款首先滿足政府的項目需求和大企業需求,被擠壓的是小企業,這是肯定的。因為政府的項目是壓不下來的,而貸給大企業的成本和風險都遠比中小企業的低。』溫州市金融辦主任張震宇對《中國經濟周刊》說。
根據溫州市經貿委調查的結果顯示:認為當前資金面偏緊的企業佔了42.9%,企業資金缺口平均約為10%,而企業的貸款滿足率僅57.4%。受調查的企業大部分是億元以上的規模企業,貸款滿足程度相對較高。事實上,更多的中小企業目前的流動資金已較為緊張,借貸利率明顯攀昇。
一邊是不斷收緊的貨幣政策,另一邊是中小企業對資金的飢渴,這使得民間借貸的利率水平非理性上漲。
根據《中國經濟周刊》采訪調查,浙江民間短期借貸的利率水平已達5分、6分,甚至高達8分、10分。半年以上的貸款利率水平也有3分、4分。
在民間資本最活躍的溫州,據統計,截至2010年底,溫州的融資性中介機構數量達1879家,包括186家擔保公司、1088家投資(諮詢)公司等。
在民間,這些機構被稱為『地下錢莊』,也被概稱為『擔保公司』。2011年,這些機構的數目一直在增長。
『很多勞動密集型企業,實業不做了,去做拆借。因為實業的利潤太低,最多不超過10%。為什麼那麼多擔保公司,生意還那麼好?因為(中小企業)太缺錢了。』溫州某制鞋企業的老板張自強向記者表示,他『所認識的幾乎所有擔保公司都在放高利貸』。
擔保公司,原是為了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為中小企業融資提供信用擔保的第三方。而如今,它成為了高利貸融資鏈條裡最積極的推動者——負責通過各種渠道湊集資金,再通過各種方式將錢以高利貸出去。
以一個注冊資金1億元的擔保公司為例,按照有關規定,可以擔保8個億到10個億,但銀行為了降低風險,往往將擔保的額度降低。1億元的資本金放著不能動,假設擔保一個億,擔保的收益率大概在2厘到3厘,收益最多僅為300萬;假設擔保10個億,收益最多也僅為3000萬,這已經是理想狀態,在現實中很難達到。再減去運營成本,利潤空間很有限。
而從制度的設計上看,擔保需要承擔的風險和借錢出去承擔的風險幾乎相同。
所以,從收益和風險比例來看,沒有人會願意讓1億的資本金睡大覺,錢生錢的游戲其實很簡單。高林表示,如果把這一個億拿來拆借,它的利息是5分到6分,和擔保業務相比,放高利貸更具有誘惑性。
『這個誘惑太大了!』張自強說,他身邊做實業的老板,有閑餘資金的,都成立了擔保公司或類似的融資中介了。
高林向記者透露,在浙江,一些國有擔保公司和財務公司也在利用國有資金偷偷放高利貸。『例如,有一家注冊資金為9000萬的行業性擔保公司,就將這筆資金高利貸借給其他擔保公司,再由其他擔保公司以更高的利率放出去。』
針對這種亂象,在3月中旬,銀監會在系統內下發了一份通知,要求銀行業金融機構應注重對融資性擔保機構資質的審查,擔保公司必須在2011年3月31日前完成規范整頓,達到監管要求,纔能獲得准入牌照。
但事實上,在浙江,這次整頓並沒有顯著成效。根據高林透露,只要成為相關協會的會員,繳納一定的會員費用,辦理擔保公司的一切手續均開綠燈。在整頓之後,他還成功辦理了多家擔保公司的注冊登記。而這些公司做的都是拆借業務。
高林從銀行辭職之後,很多擔保公司向他伸出了橄欖枝,給出的條件頗為誘人:副總+頗豐的年薪+提成+股權。這樣的待遇不會比銀行差,壓力卻比銀行小得多。
『很多擔保公司的老板並不專業甚至盲目,他們只看到其中的利潤空間很大就去做了,但實際上無論是從人脈還是專業的角度,他們都很需要我們這樣的人幫忙。』高林的很多同行和同事從2010年下半年開始,較為集中地從銀行辭職,跳槽加盟擔保公司。
采訪中記者發現,在高利貸融資的鏈條裡,銀行業主動或被動地扮演著極為微妙的角色。
耐人尋味的『資金流』
銀行、大企業集團變身『新興高利貸者』?
擔保公司的資金來源主要有兩方面:一是民間的集資,包括從企業實體經濟裡轉移過來的資金、社會的閑散資金等;二是通過各種方式渠道從銀行流出來的資金。
接受《中國經濟周刊》采訪的相當一部分人認為,『民間資本充其量是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是銀行流出來的錢。』甚至有人認為,銀行的錢佔到80%以上。
當然,這種說法只是一種經驗,並沒有經過嚴格的考證。
關於擔保公司如何從銀行獲得低息貸款,再以高利流進地下融資市場,在浙江的民間,可以給你提供多種答案。例如,虛構項目從銀行套取低成本資金;又例如,對那些貸款方案獲批但銀行沒有額度的業務,介紹資金到銀行存款,增加銀行的存款基數,然後銀行放貸出來等等。
其中,有一種流出方式,看起來很順理成章,卻又不費力氣。
陳永是浙江一家農業高科技企業的老板,企業資產已經達到10多個億,經營狀況良好,從銀行獲得的授信有3個億。雖然他也正一門心思地要把企業再推上一個臺階,但是,『假如融資市場按目前的態勢繼續發展下去,我也會適當地投資高利貸市場。這個太誘人了,不用乾活了。』
他算了一筆賬:從銀行貸出來一個億,5000萬用於企業發展,再將5000萬拆借出去,以年利率50%算,就有2500萬的利息。『我從銀行總共貸了一個億,付給銀行纔600萬利息,光利息我就賺了1900萬。』
很多融資能力較強的企業,事實上就是這麼乾的。記者采訪中,接觸到不少這樣的案例。例如,有一家食品企業,從銀行貸出了3000萬,500萬投入企業生產,2500萬流向了高利貸市場。
『這比工廠的利潤大多了,不必苦兮兮地擴大生產規模,三個月就能賺取超過工廠一年的收入。』張自強告訴記者,在這種畸形的利益分配之下,實體的企業已經成為高利貸市場從銀行融資的平臺,流動資金貸款再次進入融資鏈條,不斷給高利貸市場補充血液。
張震宇坦言,這種情況確實存在,但不是主流。『因為銀行的資金便宜,國家基准利率和民間借貸之間存在利差,在利益驅動之下,企業會拿出一部分資金以高利放給那些得不到銀行資金的中小企業。』
他認為,這與銀行的監管失職相關。
為此,銀監會專門出臺了『三個辦法一個指引』(固定資產貸款、流動資金貸款、個人貸款管理辦法及項目融資業務指引)。
但監管的效果並不明顯。
陳景偉也是從銀行辭職出來的。根據他的分析:按照正常的貸款通則,貸款必須按照借款合同約定的用途去使用,例如約定購原材料就得拿去購原材料。『但如果他是提現的話,你就沒辦法監管。北京、上海提取三五百萬現金可能很困難,但在我們這邊很方便。每個銀行機構的現金都放得很多,現金監管幾乎不可能。』
根據合同的約定,銀行有監管的權利。但作為權利,這意味著可以放棄行使。
站在銀行的角度,最重要的是風險防范,只要抵押物和盈利狀況都沒有問題,最終錢流向何處,不是它最關心的。
不只是上述中等規模的企業,許多融資實力雄厚的集團公司旗下都有擔保公司或投資公司,利用銀行資金做拆借業務。
然而,高回報之下是否隱含著高風險?
『表面上看是這麼回事,但在較為成熟的運作下,風險出現的幾率和暴利的幾率三七開都不到,風險也就在20%左右。』
陳永說,在浙江,像他們這樣的企業,銀行貸款到期了,再困難也絕不拖欠銀行一分錢。『實在沒錢了,向高利貸借,先還銀行,等銀行放款出來,再還高利貸。』
此情形之下,高利貸賺的就是這樣一個時間差。假設企業要還銀行錢,還缺2000萬,向高利貸借。『還給銀行的錢不一定能再貸得出來。但很多擔保公司就有這樣的本事,他可以知道哪些企業需要錢還給銀行,還可以確定銀行是否會再次貸款給企業,甚至他可以確定哪一天貸出來,出現在哪個賬戶上。你還認為這會有高風險嗎?』在陳永看來,高回報之下,實際上承擔的是低風險。
『擔保公司收利息的時候基本上沒發票的,都要企業去洗錢,這又是一個惡性循環。』
雖然很多借了高利貸的老板還不出本金就跑了,但實際上,在還回本金之前,利息可能已經回本了。即使虧損,也不大。
『幾乎所有稍成規模的擔保公司都有銀行力量的介入,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銀行不介入,這一切無法做到。』張自強說,在浙江,這是公開的秘密。
此次,民間借貸的繁榮出現了新態勢。張震宇這樣總結了近期溫州民間融資出現的兩個新特點:一是民間融資形式呈現組織化;二是民間融資流向呈現投機性。
可以確定的是,民間借貸的資金規模在大企業、大集團和銀行等各種力量的參與下,規模不斷壯大,並且向組織化和集團化發展。
根據企業老板們的估計,浙江民間金融流動的資金規模或許已經接近3萬億。
『以溫州為例,溫州中小企業促進會會長周德文曾向媒體估算,溫州的民間金融資金規模有8000億元。』
針對周德文提供的這一數據,溫州當地一位官員認為這是『胡說』,該官員表示,溫州地下錢莊並沒有想象得那樣嚴重,對於中小企業錢荒現象,『政府正在積極商討對策』。對於溫州民間金融資金的規模到底有多大,接受記者采訪的政府部門和人員均保持緘默不語,這,最終成為了一個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