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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裝』熱
服裝市場上最耀目的服裝是『唐裝』。這些有著立領或索性沒領,連袖或上袖,對襟或偏襟,直扣或盤花扣的流金溢彩的服裝,挾著中國傳統的圖案——五色土、發財貓、龍、鳳、仙鶴、蝴蝶、牡丹、荷花、龍字、壽字、福字……或團花或散花,忽啦啦繚亂了國人的眼。『唐裝』這個字眼頻頻出現在國人的嘴上,也頻頻出現在報紙、網絡、雜志、電視上。
『唐裝』熱讓江南一些在生存線上苦苦掙紮的絲綢廠『枯木逢春』,讓北京久受冷落的中式服裝制衣店門庭若市,讓絲綢店銷售額大增。而身著各式『唐裝』悠然過市的男男女女,讓大街小巷平添了一道道民俗畫般的別樣風景。
『唐裝』也激起了紛紜的話題。帶著這些話題,記者去尋訪服裝界的專家。
找到的兩位專家都姓袁——一位是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原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的教授袁傑英,一位是北京服裝學院的教授袁仄。一位1960年畢業於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畢業後留校,繼續師從史學家沈從文、雷圭元教授;一位1982年畢業於蘇州絲綢工學院工美系,後任教於該學院,1993年赴香港理工大學紡織制衣系讀研究生。一位是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服裝系的創辦人之一;一位是北京服裝學院服裝系的籌建者之一。一位著有《中國歷代服飾史》、《中國旗袍》、《時裝模特表演藝術》等著作;一位主編過《世界服裝名師名牌》系列叢書及《服裝設計學》,獨著和與人合著有《人穿衣與衣穿人》、《現代服裝設計教程》、《世界時裝大師》等著作。
兩場分別進行的談話,兩位性別不同、年齡段不同、經歷也不相同的教授,在這些話題上的觀點,卻驚人地相似。
話題一:有人認為現在賣的許多『唐裝』是滿裝。又有人想推出『宋裝』。『唐裝』和『滿裝』是什麼關系?『唐裝』到底是什麼裝?
袁傑英教授:中國人自己稱自己的民族服裝為『唐裝』是不合適的。今天的所謂『唐裝』不是唐朝服裝的發展,而是滿裝的延續和改良。
袁仄教授:民間叫『唐裝』,無可厚非。但官方或專業機構,譬如媒體,不該用這樣不確切的詞匯來稱呼中式服裝。
袁傑英教授:我不大同意把今天的中式服裝稱為『唐裝』。因為這個來源首先是外國人對中國服裝的稱呼。《明史 外國真臘傳》中寫道:『唐人者,諸番(外國人)呼華人之稱也。凡海外諸國盡然。』也因此把海外華人的聚集地叫『唐人街』,中式衣服叫『唐裝』。這個『唐』是外國對中國的稱呼,如果我們中國人也叫自己『唐人』,自己的民族服裝為『唐裝』,就有點不對勁了。本來我是想寫篇文章糾正一下,但現在人們已普遍叫開了,就很難了。
再一點,既然叫『唐裝』,就該是唐朝服裝的發展。但歷史上的『唐裝』和今天我們的所謂『唐裝』是截然不同的。唐朝的服裝,男人是寬袍大袖,女人是襦(一種短衫)和裙。而我們今天的所謂『唐裝』—— 盤花扣袢,對襟或偏襟,立領,連袖或西裁接袖,是滿裝的一種延續和改良。
袁仄教授:『唐裝』這個字眼,我認為很不確切。我本來想組織幾個研究生進行探討,我的觀點非常鮮明:反對用這種稱謂。
有人還要推出『宋裝』,更是把詞義弄混了。
叫『滿裝』也不確切,因為它同樣不是滿族人的服裝。滿裝作為東方服裝文化的一支,在它的發展過程中,有獨特的服裝語言,但也受到了漢文化的影響。在清代的後兩百多年中,滿漢兩個民族在文化服飾方面逐漸走向融合。今人所稱的所謂『唐裝』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融合中逐步形成的。
至於『唐裝』這個詞,民間這樣叫,無可厚非。但官方或專業機構,如媒體,不該用這樣不確切的詞匯來稱謂中式服裝。因它可能在學術上引起混淆,對社會產生誤導並引起對於中式服裝概念上的混亂。對於今人所穿的中式服裝,叫『中裝』或『華服』,我覺得都可以。
話題二:中國有5000年的文明史。中國的文化,雖然歷經形式和思潮的演變,卻始終有一個一脈相承的內核。中國的服裝有沒有一個一脈相承的內核?
袁仄教授:寬大、隨和、飄逸是中國傳統服裝的基本元素。
袁傑英教授:在中國的服裝發展史上,漢族和少數民族的融合一直存在。
袁仄教授:中國稱自己為『衣冠王國』。易書上就這樣寫:『黃帝堯舜垂衣裳治天下,蓋取乾坤。』中國人非常重視自己的服裝形式。從商代開始,漢人的服裝形式就確定了:大襟,右衽,上襦下裳。到周代,出現了『深衣』,就是後來我們稱為『長衫』的那種形式的衣服。這兩種衣服形式在幾千年間並存。中國的服裝,是平面裁剪的,不強調人體的特征,而是用式樣、色彩和裝飾來區別男女裝,不像西方用服裝來『塑造』人體,強化人的第二性征。又由於我國的地理環境,絲綢、麻及後來的棉成為我國主要的服裝面料,形成了和以羊毛為主要原料的西方服裝形態方面的差別。更主要的是東方文化尤其是漢文化,對人和自然的關系,一直是追求和諧。服裝是一個人造的自然,人和這個人造的自然也應該是和諧的。由這種文化造成的我們的服裝,一直是比較寬大的,平直的,和西方服裝比起來,更加隨和、飄逸、舒適。
袁傑英教授:剛纔談到了漢滿服裝的融合,其實在中國的服裝發展史上,這種融合一直存在。如戰國七雄時期,趙國皇帝感覺戰袍太寬大,影響作戰,就以胡人(即古西域,今新疆)服裝的短衣、窄袖、腰上系帶,改革了趙國的軍服,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胡服騎射』。到漢代,絲綢之路開通,西域對漢代服裝的影響就更大了。到唐,因為和外國建立了外交關系,唐代的服裝,除了受西域和北部少數民族的影響,還受到東洋日本的影響。到宋、元,受北部女貞人、契丹人、蒙古人的影響比較大。明以後,清代建立,滿人進關,整個把旗裝帶進來,於是漢滿服裝統一,經200餘年一直延續到民國。
話題三:今日的所謂『唐裝』是怎樣演變過來的?
袁傑英教授:政治和經濟是推動服裝變革的兩大根本因素。
袁傑英教授:民國延續了清代的服裝:男人是長袍馬褂,女人是旗袍。清代的旗袍是筒形的,不表現人體的美。它的領子特別高,也有的沒領子。袖子很長,不露手。沒有開衩兒,從上到下是個直筒。我給它起名叫『盒狀衣服』。民國時期受西方的影響,人文主義傳進來,衣服應表現人體這樣一些概念傳進來,旗袍開始收腰了。而且有開衩,就是說肌膚和人體的曲線全暴露了。旗袍從這時開始有『形』了。新中國建立,社會制度變了,人們的衣服形式也變了。人們開始穿短裝,城市女性開始穿長褲。受解放軍進城的影響,比如北京,就流行穿列寧裝——偏大襟的灰的短裝,系腰帶。這時演的農村主題的戲劇、電影,女演員穿的都是中式短裝。婦女要爭取自由,走向社會,男女要平等,服裝要體現這一種社會的變革,不過這和以後的中式服裝又不一樣,仍然是大襟和偏大襟,連袖。20世紀50年代末開始出現對襟的中式女裝,這是女裝對男裝式樣的追求,因為原來只有男裝的馬褂是對襟。這時婦女走向社會已經成為社會主流,男女平等成為現實。不過只有職業的女子纔喜歡這種對襟的。家庭婦女一般還是喜歡穿大襟或偏大襟的。
20世紀70年代出現了用西式裁法接袖的中式對襟上裝。這種被稱為『中西式』的服裝,在和現代服裝的結合上又前進了一步。中國的女性比較溜肩,更適宜穿連袖的,但那個時代強調要『精神』,所以把肩墊起來,接上袖,感覺比較有力度。今天的所謂『唐裝』,主要的就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大襟偏大襟、對襟連袖和對襟接袖這3種中式短裝的翻版。
20世紀80年代以後,中國開始改革開放。反映在服裝上,便是時裝一統了中國人的穿著,中式服裝在市場上銷聲匿跡。
話題四:這一次席卷全國的中式服裝熱,緣起於上海APEC會議。有沒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袁仄教授:是歷史潮流發展的一個必然。
袁仄教授 :我們現在所稱的民族服裝,主要是農耕經濟中形成的一種形態。包括整個第三世界,所謂的民族服裝,都是在農耕經濟或漁獵經濟中形成的。但這不等於說這種服裝形態在工業社會中就沒有其生存的價值。從國際講,中式服裝獨特的裁剪方式和韻味,在相當一段時間裡,屢屢激發起西方人的興趣。尤其是20世紀後葉,冷戰結束後,世界上東西方文化的認同也成為一股潮流。一批東方的服裝設計師,主要是日本的,用東方的服裝元素創造了現代服裝,在西方引起很大震動。所以一些西方著名的服裝設計師也屢屢用東方的服裝元素作為他們創作的資源。比如用中國的旗袍,以至中國紅軍的服裝等等,包括用中國的革命歌曲作為他們的時裝表演背景音樂。而從中國來講,改革開放以後,隨著我們的經濟從短缺逐步進入小康,服裝業也逐步由弱到強,由幼稚到成熟。同時中國的消費者也逐漸成熟。從改革開放初期,只要是西方的,就都是好的,都『拿來』;到逐漸意識到要追求自己的個性,其中一點就是追求自己的民族個性。首先是演藝界和知識界重新選取了具有個性的中國傳統服裝,包括旗袍和中山裝作為一些特殊場合的著裝。在上海APEC會議之前,國內已有一批企業在生產中式服裝,因為有了這樣一個消費群體。而且這幾年這種趨勢一直在加大。所以我認為今天的中式服裝熱,不僅是上海APEC會議帶來的,也是歷史潮流發展的一種必然。世界開始認識到:在21世紀,東方的服飾文化也會在現代服裝中佔有一定的地位。尤其是擁有非常豐厚服飾文化底蘊的中國。中國政治上的強大和經濟上的發展,使得整個國民對重新認識我們的傳統服裝有了一個強烈的願望,上海APEC會議觸發了這個願望。
話題五:我們暌違我國的傳統服裝確實已經很久了。中式服裝是否可能因目前的『唐裝』熱而重新回到我們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來?
袁傑英教授:50%可能。關鍵的一點在於它能不能適應現代中國人的日常生活。
袁仄教授:很難一言以蔽之。我認為不在於我們自己服飾的形態如何,而在於如何更新。
袁傑英教授:會有一些人真正喜愛、懷念中式服裝,因為這種式樣對中國人來說,一個是從感情上,一個是從形體上,是比較適合的。還有一部分人尤其是年輕人,卻總是喜歡最新的流行,對西方的時裝比對中式服裝更能接受。再有一點,現在許多人買和穿中式服裝,多少有點獵奇的傾向。而我們的許多生產者和銷售者也在迎合這種獵奇心理。你看現在市場上賣的『唐裝』,差不多全是綢的、緞的,大團花、大絛邊。許多人喜歡模仿,卻並不知道某件衣服自己穿起來是否好看,或這件衣服是否好看,只是追時髦,追流行,那麼這種流行就不會長久。
中式服裝能否重新回到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來,還有關鍵的一點是:它能不能適應現代人的生活。拿旗袍來說,在國際上影響非常好,覺得東方女性穿旗袍美不勝收。可此次中式服裝熱,旗袍卻沒怎麼熱起來,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它確實不方便,不太適應現代生活。穿著它騎車、上公共汽車都不行。走路呢,下面這兩片『忽悠忽悠』的。不過近年我看到夏天有賣一種改良後的旗袍,把下半截去掉,變成超短,女孩子穿起來,既方便又好看。
袁仄教授:流行這個東西非常奇怪,雖然我們都說要預測流行,但預測的難度是非常大的。但是你回頭看看,我們的服裝往往有一定的流行周期和某種客觀規律。當然有的流行長一些,有的流行短一些。首先是人自然有一種喜新厭舊的心理,另一方面又存在著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的影響,這些影響是社會心理潛意識的反映。
中式服裝能否長久流行,我認為不在於我們自己的服裝的形態如何,而在於如何更新。不久前我的朋友送我一套『唐裝』,我不太滿意,因為這衣服基本上是照搬傳統。而它需要改良,需要吸收新的服裝語言。絕對不要簡單地把老祖宗開發的東西拿出來,說這就是弘揚民族文化。重要的是要把我們的傳統服裝和我們的現代生活方式、現代審美情趣結合起來,創造出既是中國的又是現代的民族服裝,這樣流行纔可能長久。這是擺在我國服裝界、設計界和企業家面前的一個主要課題,也是一道難題。
也拿旗袍來說。旗袍的改良過程,就是中國的傳統服裝文化和當時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及西方裁剪方式和審美的成功的結合。我認為經過進一步的研究開發,旗袍可以成為當代我國女性的禮服,就像日本的和服一樣。上一個歷史時期我們最少有中山裝和旗袍這兩個民族化和現代化結合得比較好的服裝的典范,那麼在新的時代裡,我們能不能創造出新的這樣的中式服裝來?在這方面我認為理論是很蒼白的,惟有實踐,惟有通過大家共同的參與與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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