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國企改革 』
改革開放30餘年來,圍繞國企改革的爭議與嘗試就從未間斷。相比長於理論的學術界人士,在現實操盤中積累了豐富經驗的國企高管往往有著更為切身的體會。
從朝陽門北大街25號到同一條街的22號,步行只需5分鍾,但對於傅成玉來說,他跨越的不僅僅是空間距離。
『到了中石化,我覺得原來我都是在鄉鎮企業工作啊。』傅成玉半開玩笑地說。
在中海油期間,員工數量從3萬增長到了8萬時,傅成玉已然覺得人員數量過多。離開中海油前,他和接任者說:我在中海油有幾個地方沒做好,你要一一注意。其中之一就是人員擴張太快,不能再走這條路。
但調任中石化後,傅成玉纔發現,相比中石化的體量,中海油無論是資產規模,還是人員總數,都是小巫見大巫。
『我過去不知道什麼是大企業,我覺得中海油挺大,可是中石化員工的零頭都不止8萬人。』傅成玉說。
經營規模更不可同日而語。彼時,中海油的銷售規模是5000億,傅成玉笑著說:『我覺得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人家這裡近2.4萬億。』傅成玉在任期間,中石化的經營規模最高達2.9萬億。
『還有一點,過去我不知道當國企領導人什麼是幸福,到中石化纔知道在中海油工作很幸福,我所有的精力就是抓企業改革和發展。在中海油,我一年能接到幾封告狀信就算不少了,哪有人來上訪、靜坐?結果到中石化,維穩辦要給我匯報工作,我說企業怎麼還有維穩辦呢?不理解,後來過一段時間,我們大門口就有人靜坐了。』傅成玉說。
作為央企大員,傅成玉對上一輪的國企改革並不陌生,但讓他未曾預料的是,履新中石化後,他推行的改革政策讓他對新一輪的國企改革有了更深刻的思考。
傅成玉到任中石化後,幾乎每年每個月都有中石化員工到北京上訪,或到中石化集團門口靜坐。除此以外,子公司發生圍堵當地總部的情況也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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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河南一個局級單位的一大群人一年中第三次把河南石油管理局給團團包圍。對於這起群體事件,下面基層單位上報稱是一般性的小事件,中石化維穩辦收集資料和照片也稱,『這是個兩三百人的一個事件。』
隨後,傅成玉親自上網核實,『看網上的照片不像二三百人,至少有上千人。』他知道基層怕擔責,沒有追究瞞報。傅成玉不聽下屬匯報,決定親自去趟河南。
傅成玉下基層處理群體性問題的意願被很多高管勸阻。他們說,這種大型事件不好處理,而且一把手過去了,萬一鬧事不好收場。傅成玉力排眾議,當年11月,他來到河南油田。
傅成玉晚上到河南,連夜去了員工宿捨。
『他們住在上世紀建的筒子樓裡,幾家共用一個廚房和廁所,條件很差。』傅成玉回憶當時所見,一雙大手在空中描摹著場景。
傅說,他見了上訪專業戶和意見領袖,聽取他們的意見,共30來個,一起討論解決方案。因為積極參與的員工人數太多,他們找了一個會場,設主會場和分會場,讓大家都有機會了解和表達想法。傅告訴他們,這次要搞改革,但一個人都不會裁,而且保證讓他們的生活水平提昇。
河南一行傅成玉有心理准備,『可能員工會罵人,甚至有不理性的舉動』,他主要以聽為主,聽完後表態。
傅成玉聽完後對上訪群眾說:我原本以為是穩定問題,今天來了纔知道這不是穩定問題,而是民生問題,你們的生活太困難了,如果我生活也這麼困難,我上訪的次數比你們還多。在會場攢動的人群中,傅成玉說,作為企業領導人,我的工作沒做好,雖然制度國家10年前就制定了,但沒落實好,既然制度本身不存在問題,你們不要上訪了,我替你們上訪。
彼時正值年尾,傅成玉承諾春節前給上訪群眾答復,『我不敢保證我能做多少,但我會向他們報告我做了什麼。』傅離開時,幾個60多歲的老太太向他九十度鞠躬,他說心裡五味陳雜。
與職工談完話後,第二天傅成玉找到河南省委省政府,希望與河南省一起實施棚戶區改造項目,給員工解決住房問題。
『我找河南省的領導商量,這些人既是河南的人民,也是企業的員工,都是為國家做出了貢獻的人,為改革做出了很大的犧牲,我們一起把這個問題解決了,你幫我把棚戶區改造好,花在他們身上的錢,我用增加稅收留給你。』傅成玉用符合中國國情的方式解決新時期的改革問題。
傅成玉的提議得到了河南省政府的支持,當即做了部署,改造200多萬平方米棚戶區。
在國企任職多年,傅成玉深知國企對員工的意義。人員安置,是企業發展和改革的關鍵因素之一。對於這個很多國企領導人回避的話題,傅成玉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和探索。
在今年的兩會上,傅成玉告訴《中國企業家》記者,中國社會未富先老,養老和老齡化社會問題已擺在面前。低收入人群,特別是困難群體的養老問題其實更有必要研究。
傅成玉直言不諱地說:國有企業特別像中石化這樣的央企,說有些員工的基本養老並沒覆蓋大家可能不相信。中石化現在在職職工106萬人,不在職但還需要繼續管的有94萬人。這些人,包括離退休的基本醫療保險都能覆蓋。但之外,中石化歷次改革都留下沒處理完的歷史遺留問題,包括分流辦社會群體、大集體群體、農民工群體,還有協解的部分員工,加在一起近50萬人。這些人總體比較困難,加上有些人的身份認定不在國家正式職工范圍內,所以基本養老、醫療保險未全部覆蓋,現在應盡早解決這些歷史遺留問題。
第一,這是民生問題,第二,也讓企業的改革很難進行。中石化辦社會有18個比較大的社區,小到4萬人大到44萬人,社區內的所有市政建設都要企業承擔,企業能力有限,而且不能自己制定政策,推動改革很困難。
而對於上一輪國企改革實施的員工『分流』、買斷工齡等制度,與他的交談過程中,傅成玉連說了三遍:『人是寶貴資源,不是包袱。』
『現在很多去產能,都有解決富餘人員的問題,不能簡單下崗。中國產業工人不能簡單走西方的裁員模式,其社會保障、文化傳統等都不一樣。要根據地區,根據企業不同情況設置不同方案,但原則是要有出路,基本生活有保障,有了這個,怎麼改革都穩定了。』傅成玉說。
傅成玉以世界上一些同等規模的公司與中石化進行橫向對比,前者的用工量可能只需10萬人,『這就給國有企業提出了兩難問題:用這麼多人,人工成本過大,不用的話,他們的就業生存又難以保障,怎麼辦?』
在他看來,這需要企業通過創新的方式,競爭的手段,把富餘的人員顯現化,給這些『多出來』的人員提供培訓機會,用來發展新的產業。
傅成玉堅持兩個觀點:『第一,員工是資源,不是包袱。第二,員工是企業改革的主體,不是被改革對象。主人翁就是他們,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是共產黨的宗旨,可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們成包袱了,他們要背負沈重的精神和生活壓力,這樣不行。』
2001年,中海油上市時,設計了一條獨特的路線。
彼時,中海油共有3萬名員工,但企業把92%的資產拿出去上市,只用了40%的人。由此,剩下了8%的資產匹配的則是60%的人,近2萬人。很多員工對此不理解,認為優質資產都已注入上市公司,剩下的人怎麼辦?傅成玉接手中海油後就給非上市公司員工吃了顆定心丸,保證不裁人、不降級、收入不變。
『這近2萬名員工一起坐下拿方案,60%的人用8%的資產發展到什麼程度?有時候開玩笑說,你要不好好乾,我就讓你到上市公司去。非上市業務不比上市的發展得差。而看似多餘的60%的人,沒有一個下崗待業的。』傅成玉說。
『這些人是功臣。』傅成玉強調,公司的財富是他們一起創造的,結果質量好的被少部分人拿走了,這是組織安排的。他們承擔了改革的壓力,支持了改革,功臣是不該受虐待和委屈的,『所以我要求上市公司,如果非上市公司的人發展不好,你的工資也不能漲,你得扶持它,給它創造條件。』
人和債,是國企改革兩大關鍵問題。對於當前絕大多數國企以分流形式解決人多的問題,傅成玉說,國情非常重要,我國追求的目標是要讓人們共同富裕。在某個階段上遇到困難的時候,我們可以做出一些犧牲,但是要有基本保障,『不能像過去那種買斷,買斷其實教訓很大,其實是買不斷,他們生活不下去了,還是會回來,企業還是會管。』
傅成玉曾給國務院高層寫了一份報告,算了一筆賬。他分析說,十年前被買斷工齡的人,能拿到一定金額的補償款。這些工人之所以願意,是因為當時工資2000塊錢,他拿補償款,相比之下是很大一筆錢。與自由職業者相比,後者要自己交勞動保險、退休保險、醫療保險,而且沒有穩固的收入。那個時候,一年各種保險費用不過200-500塊錢,不同省份標准不一樣,相差不大。
但十年後,那些錢迅速貶值,工人工資大幅上漲,現在一個工人的平均成本達七八萬,包括培訓費、個人保險、各種福利等。『按一個月工資3000塊錢來算,一年3.6萬,如果我給你一筆補償款你能夠堅持幾年呢?但是他們已經橕了十多年了。』
然而相比之下,在全國范圍內,石油系統買斷工齡付給員工的錢已經算是最為可觀的。
為了得到事實數據,2012年,傅成玉還專門做了一個調查。他發現,現在的社會保險、醫療保險也在大漲,最低的省份一年要交6800元,上海最高,一年1.1萬元。
『人是最大的資源,中國要把人當包袱,以後一定沒前途。』傅成玉一再強調國企改革中『人』的因素,他說,13億多人口是我們未來在世界上最大的競爭力。
在傅成玉的國企治理思想中,其核心似乎是在現有的體制框架內,尋找一種他個人自創式的平衡。他說,一味照搬西方模式不可取,將西方現代管理理念和中國基本國情相結合,並且摸索出一條可行之路是他為之努力的方向。但在他之前,尚未有人真正成功。
『過去沒有人有經驗,所以我纔想探索。』傅成玉說。
與傅成玉的交談需要保持高度的注意力,他熟稔於現代企業治理的規則,卻也深知中國特色國有企業改革的關鍵癥結和邊際風險。他的話語體系有時像一個深諳中國國情的政府官員,有時又像一個富有冒險、創新特質的飽受市場錘煉的企業家。他可以在這兩種語境裡自由穿梭,調整視角,並且給出他自己的答案。
他黝黑的臉,時常浮現出兩種不同的表情。
『在現有體制內,你是一個矛盾體,在企業管理上你像一個企業家,但本質上你依然是一個官員,你怎麼解決這種內在衝突?』
傅成玉沈默一陣,說:『我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