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一家國有控股的海外上市公司，中航油無視國內禁止從事投機性期貨業務的監管法規，其內控制度在頭頂創業英雄光環的公司總裁面前也形同虛設，而其母公司——直屬國資委的中航油集團，未能及時制止中航油的違規投機，這一切終於釀成了高達5.5億美元(約合45億人民幣)的虧損
神話破滅了陳久霖也許經歷過99次或者更多的成功，但這些都比不上一次巨大的失敗。
12月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報出驚人消息：中國航油股份有限公司(簡稱中航油)在石油期貨交易中，損失5.5億美元。
中航油是一家在新加坡上市的中國公司，它的母公司是中國航空油料集團，是直屬中央的大型國企。陳久霖正是中航油的總裁和中航油集團的副總裁。
消息一經公布，新加坡市場一片嘩然。英國《金融時報》稱，這是一樁自巴林銀行倒閉以來新加坡最大的金融丑聞。美國《華爾街日報》則質問道，為什麼投資者事先對巨額損失毫不知情？
目前，在新加坡交易所，中航油的股票已被暫停交易。
1997年，陳久霖只帶了一名助手，遠赴新加坡出任中航油總裁。當時，中航油只是一家寂寂無名的小公司。2003年，中航油的淨資產已超過1億美元，總資產逾3.6億美元。
如此業績，讓陳久霖帶領下的中國航油，被外界視為『七年奇跡』。
今年9月下旬，《聯合早報》還報道稱，它的股東年度總回報率高達346.3%，名列新加坡上市企業之首。新加坡《商業時報》一篇題為《把賭注押在巨人身上》的文章稱，『回顧去年的股市表現最佳者，中國航油獨領風騷』。
去年，中航油還兩度在新加坡被評為『最具透明度獎』的上市公司。其經營管理經驗也被新加坡國立大學列入MBA教學案例。陳久霖也名利雙收，年薪達到490萬新元(大約合人民幣2350萬元)，被譽為『打工皇帝』。
但這一切已迅速成為歷史。5.5億美元的巨虧，足以讓此前的所有成功黯然失色。事發後，陳久霖被中航油集團立即停職，召回北京。目前，中航油也向新加坡高等法院提出破產保護，並在研究可行的重組方案。
英國《金融時報》的報道稱，目前中航油已接到7家金融機構的償付要求，總額超過2.475億美元。其中包括高盛(GoldmanSachs)、巴克萊(BarclaysCapital)、標准銀行(StandardBank)和三井有限公司(MitsuiCo)等。
當陳久霖春風得意的時候，提出要和殼牌、美孚等國際石油巨頭競爭時，他或許不會想到，中航油居然重演了當年英國巴林銀行的悲劇，在一夜之間從高處重重跌落，滑向地獄之門，生死未卜。
十年前，同樣是在新加坡市場上，巴林銀行的外匯交易員裡森違規操作，導致這家歐洲老牌銀行在投機性金融衍生品交易中，損失12億美元，並最終宣布破產。
也正因為此，在虧損消息披露後，陳久霖成了飽受指責的對象。
『中航油事件並不是件壞事，只有暴露出問題，纔能解決問題。』李磊說。他擁有十餘年的期貨研究經驗，曾長期在中國國際期貨經紀公司任研究員，現在是一家信息諮詢公司的總裁。
他表示，目前經中國證監會批准，已經有26家國有大型企業獲得了在境外進行期貨交易的資格，其中就包括中航油集團。而中航油事件暴露出公司內部缺乏嚴格的風險控制，外部又缺乏相應的監管。在其他從事境外期貨交易的大型國有企業中，也存在同樣問題。
『中航油之所以會引起注意，一是它已經徹底賠光了；二是它在境外上市，必須要進行信息披露。否則，誰會知道？』
投機慘敗巨額損失公布以後，中航油集團多位高層已趕赴新加坡，並成立了一個由公司董事顧炎飛領導的特別小組，負責商討重組對策，打算拯救中航油。但是，由於懷疑其中存在內幕交易，新加坡交易所已決定調查導致虧損的真相。著名會計師事務所普華永道已經受命展開調查。
在特別調查報告公布之前，遭受重創的中航油已決心保持緘默。在過去的一周內，它對外界采訪請求一概拒絕。
但是，中航油是新加坡的上市公司，它需要向投資者作出一個交待。12月1日，中航油同時發布了一個重組公告和一個補充公告。《聯合早報》的最初報道即源於此。
事後看來，這更像是一個承認戰敗的公告。
公告語言相當含糊，只是稱公司在投機性石油衍生品交易中，遭受重創，合計損失5.5億美元。至於其他非常關鍵的信息，如在哪個期貨交易市場，采取的交易方式、交易品種、價格和交易時間，均只字未提。
細讀公告，還是能大致了解，中航油經歷了驚心動魄的期貨市場操作，並兵敗出局。
上海東銀期貨經紀公司副總經理劉仲元認為，從公開信息看，現在還很難判斷中航油采取了哪種期貨交易方式，有可能是期貨、期權中的一種。有一點可以肯定，當時他們的操作肯定屬於做空一方，判斷油價要下跌。
但是，現實是殘酷的。國際原油價格一路上漲，中航油只能一路賠錢。
『在期貨市場裡，如果看錯了方向，你只有輸。』劉仲元說。
但是期貨市場與現貨市場不同，它的保證金制度可以讓交易者以小博大，同時巨大風險也隱藏其中，一旦判斷錯方向，又不及時做對衝交易(期貨術語：即做一個反向的交易，比如以前曾賣出一個合約，現在再買進一個合約)或者止損出局，損失也將極大。
從事後結果看，中航油在判斷形勢有誤後，一錯再錯，沒有及時作挽回損失的努力。
根據中國證監會的批復，2003年3月，中航油纔拿到可以從事境外石油期貨交易的許可證。根據陳久霖事後在新加坡高等法院的宣誓書，當年下半年，中航油開始涉及石油期貨交易。初期交易量只有200萬桶原油，公司還曾取得盈利。
但是從今年第一季開始，它便已出現580萬美元左右的虧損。不過，公司並沒有止損離場，反而加大交易量。到今年第二季時，它的賬面虧損已經上昇到3000萬美元。到今年10月份，它的交易量更增加到5200萬桶。
在補充公告裡，中航油對它的操作解釋得稍微詳細一些，稱今年10月，國際原油價格猛漲，最高時曾達到每桶55美元。公司需要更多的資金，用作保證金，以免未交割的衍生商品被強行平倉。
根據期貨交易所的規則，實行每天無負債結算制度。交易者一旦虧損超過保證金，交易所的清算行會要求補齊保證金，否則就會被強行平倉。由於油價一路上漲，中航油虧損掉原有保證金後，又需要補充新的保證金。
隨著交割日的臨近，保證金的比例會大幅提高。李磊說，如果市場價格波動過於劇烈，交易所也可能會要求追加保證金。出現保證金不夠時，交易所會要求在幾小時內迅速補齊，否則就會按市價平倉。
根據陳久霖的事後陳述，10月10日，他首次將虧損情況向母公司中航油集團作了匯報，並向母公司尋求資金支持。此時，中航油賬面虧損已高達1.8億美元，並支付8000萬美元的額外保證金。
10月20日，中航油集團將15%的中航油私下配售給機構投資者，得到1.08億美元。這筆交易四個小時內完成，交易價遠比市價低了14%。這大概是作為母公司的中航油集團能最快籌集到大批美元的辦法。
此時，陳久霖肯定想力挽狂瀾，堅持賣空，繼續賭油價下跌。但油價並沒有掉頭向下。當公司的賣空合約暴增期間，紐約原油期貨價格卻從今年8月底開始，從41.30美元直線上昇到55.65美元的巔峰。
12月1日的公告中悲涼地寫道：『1億美元很快就被證明是不夠滿足公司的需要，CAOHC(中航油集團)認識到，需要一個更為全面的拯救計劃。但是，CAOHC是一家國企，為了實施這樣的計劃，它需要得到中國諸多政府部門的許可，而這需要時間處理。』
由於缺乏後續資金，從10月26日起，中航油的一些交易合約被迫平倉。到12月1日，前後損失達到5.5億美元，相當於中航油16年的淨利潤。
賠進去整個公司『中航油最大的問題是初衷就錯了，』李磊說，『它就不該去做投機性的期貨交易，造成重大虧損只是結果而已。』
他表示，期貨市場的主要目的，是讓企業鎖定遠期市場風險。比如像原材料的生產者或需求者預測到遠期存在價格上漲或下跌的風險，可以做一個反向交易，抵消市場風險。這即是通常所說的套期保值。
比如某一原油采購方，如果預測未來油價會繼續上漲，它可以先以比較低價格買入期貨。如果油價確實上漲，它可以在期貨市場上高價賣出期貨，靠贏利去彌補現貨市場上因價格上漲帶來的虧空。
作為中國航空油料集團的控股公司，中航油主要負責中國民航進口航油的采購業務。李磊認為，它的這種原油采購者的身份，決定了它只能做套期保值交易，而不應該做投機性交易。
如果中航油預測到油價下跌，它可以在現貨市場上暫時減少買油，等油價下跌時再買。如果它預測到油價上漲，應事先在期貨市場上做買入交易，以衝抵現貨市場漲價的風險。
事後看來，中航油卻是做了大量的賣空交易。如此操作，在期貨業的專家看來，已經完全變成了投機性的行為，而不是套期保值目的。在公告裡，中航油也承認，公司除了做套期保值外，也從事投機性質的石油衍生品交易。
這種投資策略最終把中航油送上不歸之路，單方面把賭注押在油價下跌上。
一旦油價下跌，中航油既可以在期貨市場大把賺錢，又可以在現貨市場大量買到便宜的石油。當然，如果看錯方向，在現貨市場和期貨市場都會大量賠錢。
結果，中航油賭輸了。『如果發現做錯了方向，公司就應該及時平倉。』李磊說。他表示，作為在期貨市場的一個機構投資者，不可能每次都判斷對方向，所以都會有一止損點。一旦超過，立即平倉出局。
油價的不斷上漲，讓中航油固執地相信，它會跌下來的，所以一路堅持賣空。但是，在油價下跌那一天到來之前，中航油已經一敗涂地。
『在中航油的整起事件中，公司內部的風險控制管理幾乎是形同虛設，否則不會等到公司全部賠光後，纔公布出來。』劉仲元說。
作為總裁，中航油在期貨市場上巨虧，陳久霖難辭其咎。不過，從對陳久霖的激勵機制看，他似乎有理由選擇做空，因為他的收入與公司利潤直接掛鉤。根據公司協議，陳久霖去年的個人薪酬為490萬元。其中，利潤分成430萬元。
如果賭輸了，陳久霖的高薪也就大打折扣。但是如果賭勝了，他將名利雙收。
由於內部風險控制機制的缺乏，加上陳久霖以前在新加坡市場上獲得過巨大成功，也許讓他自己和母公司中航油集團的高層相信，中航油可以在期貨市場的投機勝出，並將一次單方面的下注逐漸加碼為一場豪賭。
這一次，陳久霖失手，賠進去整個公司。
|
